作者：雷鎧亦

「晚上洗衣服，電價可以便宜一半！」

你或許曾在社群或通訊軟體上，聽說過這樣的傳聞：在夜間用電，有特別的省錢「撇步」。其實，這是參考了台電的「時間電價」。在這套方案裡，民眾的用電時間被分成尖峰、半尖峰跟離峰三個時段或尖、離峰兩個時段。尖峰和離峰之間，電價費率可相差兩倍到三倍之多。 

不過，可別真的為了省錢，把髒衣服通通堆到晚上才洗。臺灣絕大部分的住宅用電是以「累進費率」計價，因此晚上洗衣，除了打擾鄰居的安眠以外，電費並不會有任何折扣。實際上，只有與台電簽訂「時間電價」費率的民眾，在夜間用電才能有效節省電費。

話說回來，包含時間電價在內，所有這些在需求面上因時制宜的負載管理措施、節約能源的策略，起源都可以追溯到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這是怎麼回事呢？

石油危機與能源觀念

說到石油危機，臺灣人應該會迅速聯想到十大建設。這場席捲全球的風暴，無疑對全世界的經濟格局都造成重大影響。不過，最能彰顯石油危機威力的轉變，其實是大眾對於能源的想像。

過去人們的觀念裡，電力就如同自來水一樣，單純作為某種房屋的機能而存在。只要開關一開，電力就能沿著鋪設好的線路，無窮無盡地輸送到家中，點亮電燈，照耀空間。然而， 1970 年代石油短缺的現實問題，打破了這種美好的想像。人們被迫認識到，既然能源終究是一種「資源」，那當然有可能斷絕，也會有用完的那一天。

於是，全球的工業國家，開始湧現各種五花八門的節能措施。例如美國白宮門口的「國家聖誕樹」，只象徵性地在樹頂點亮了一盞燈光，呼籲民眾減少不必要的裝飾燈具；日本的NHK頻道則在午後時段停播，鼓勵民眾用其他消遣取代看電視；英國則在石油短缺和煤礦礦工罷工的夾擊下，推出了「每週三天工作制」（Three-Day Week），試圖降低全國的電力消耗。

至於臺灣，政府也公布了各種各樣的節能政策，希求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裡找到省電的機會。例如 1973 年 12 月 11 日《聯合報》頭版便提到：當時內政部通令各地方政府實施節約能源措施，具體規定包括晚間九點後禁止使用霓虹燈，餐廳、酒吧或特種行業在十二點前必須結束營業等等。而公家機關實行已久的「28度以下不可開冷氣」的規定，同樣來自這個特殊的時代。

1974年，行政院長蔣經國的信函中提到，已根據大眾意見，開放公家機關在28度以上時使用冷氣。
（圖像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需求面管理的誕生

總體而言，石油危機引發的種種節電措施多半是應急之策，一旦危機結束，人們的生活便回歸正軌。不過，這些節約能源的經驗仍帶來諸多啟發，促使台電在 1980 年代後期發展出「需求面管理」（Demand-Side Management）。 

什麼是需求面管理呢？過去電力公司的首要任務是滿足所有用電需求，因此當人們對電力的依賴提升，電力公司也得跟著擴展發電能力。然而，隨著經濟迅速發展，當電廠的興建速度與成本，越來越追不上用電量增加的速度時，與其持續擴充發電機組，從制度面引導人們改變用電習慣，便成為更經濟實惠的策略。這套影響用電行為的方法，就是需求面管理。

對電力公司而言，什麼才是最理想的用電型態？推廣節能省電固然關鍵，但還有一項能在不減少用電量的前提下，降低電廠負擔的竅門，那就是「負載轉移」。

在當時儲能技術尚未成熟的情況下，電力只能即發即用，電廠發電後，便直接輸送到用戶端。在日間用電高峰期（特別是炎炎夏日的中午時分），電廠往往必須全數運轉，才能滿足用電需求。換句話說，電力公司相當比例的發電機組，其實都只是為了這短短幾個小時的用電尖峰時段而建。

自 1987 年開始，台電便陸續推動一系列電費優惠的負載管理措施，鼓勵用戶在尖峰時段減少或移轉用電，近年推出的新方案更擴及住商用戶。所有這些因應「需量反應」（Demand Response, DR）而設計的措施，就是希望引導用戶改變用電行為，藉以促進電力的供需平衡。

按照台灣能源技術服務產業發展協會榮譽理事長楊正光先生（曾任台電業務處負載管理組組長）所說，一年用電的 8,760 個小時裡，臺灣真正電力吃緊的時間，只有約 160 個小時。當用電需求不斷膨脹，花費數十億經費蓋一座電廠，竟僅僅為了一天幾個小時的冷氣時間，怎麼想都不太划算。

於是，鼓勵用戶在尖峰時段減少用電，轉而在離峰時段增加用電，自然成為電力公司追求的目標。開頭提到的「時間電價」，也是基於這點而誕生的措施之一。而在臺灣，民眾更為熟悉的，或許是另一項措施：夏月電價。

夏月電價的風波

1989 年，台電正式實施了臺灣史上第一次的夏月電價，將 6 到 9 月的電價上調 10% ，以此抑低夏季的用電量。為了避免民眾反彈，台電提前把離峰月份（ 1 至 5 月、 10 至 12 月）的電費調降 10% ，並宣導夏月電價並非漲價，而是季節性的「以價制量」。

從 1985 年開始，台電的電源開發計劃就因政策因素停滯。而同一時間的臺灣經濟，卻來到了經濟奇蹟的巔峰期，各種消費性產業乘著這股趨勢，推動用電量直線飆升。電源開發與用電成長的此消彼長之下， 1990 年代前期的台電，確實在供電方面陷入相當艱難的處境。從這個角度來看，夏月電價不失為一種有效抑低夏季用電的救急策略。

在炎熱的夏季月份改變用電習慣並非易事。夏月電價也曾引起社會各界不少誤解。曾有民眾投書媒體，批評這套計價方式是「賺取暴利」。 2008 年，全國工業總會更出版白皮書，要求全面取消夏月電價。此外，在夏月電價實施的最初幾年，也有人以違法改裝電錶，藉此降低錶面流量，以達到「省電」的成效。改裝電錶在水電商之間，竟也躍然成為一門新興生意。

改裝電錶謀取不法利益，在現代臺灣仍時有所聞。圖為 2024 年警方破獲竊電集團的相關報導。
（圖像來源：公視新聞網）

用電生活的警訊

不過，當夏季電價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時，某種變化也在悄然發生。隨著人們對全球暖化的意識逐漸提高，原本僅為了電廠運作而誕生的需求面管理措施，便也多了一層環保的色彩。今天民眾購買家電時會注意節能標章、透過參與台電的節電獎勵措施領取回饋，在這些與「節能減碳」理念不謀而合的行為下，其實仍能看出 1980 年代那些試圖減輕電廠負擔的政策，其核心觀念不僅正確，也符合時代趨勢。

從愛迪生改良電燈泡的那一刻開始，人們逐漸習慣仰賴電器產品享受日常便利，而現代人對於電力的依賴，也已到了不可或缺的地步。

需求面管理的推手之一，環保科學家艾默里．洛文斯（Amory Lovins），曾說：「人們想要的不是能源；他們想要的是熱水澡、冰啤酒、明亮的房間，以及轉動的轉軸。」回過頭來，我們或許更應該思考的是：有限的能源，是否能夠滿足人類無窮無盡的慾望、以及無止盡耗用電力的生活方式呢？凡此種種已是現代人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吧。

節能標章已成為現代臺灣人選購家電時重要的參考標準。（圖像來源：台電月刊）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廖珮如，《臺灣電力需求面管理策略之研究》，臺北：國立臺北科技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9。
• 劉智淵，《牽電點燈：集光發熱的用電服務》，臺北：臺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2020。
• 〈嚴格執行能源，業者如違規定决予勒令歇業〉，《臺灣民聲日報》1973年12月14日第4版。
• 〈季節性電價方案明年起實施〉，《中國時報》1988年11月18日第2版。
  
• 〈貪小失大〉，《中國時報》1993年6月27日第14版。
• National Park Service. "1969 - 1973 National Christmas Trees." Accessed December 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