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電業的發展史是一條漫長的道路,而朱江淮正是最早走上這條路的臺灣人之一。1930 年,他從日本京都帝國大學學成返臺,帶著一身電氣工程專業,準備投入正在發展中的電力事業。在高等教育與核心工程技術多由日籍人士壟斷的殖民背景下,他憑藉專業實力,成為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台電公司前身)少數擔任要職的本土工程師。究竟,朱江淮為何會走上這條電力專業之路呢?
不學醫,學電力
朱江淮出生於臺中大甲,他的父親朱麗曾任大甲區(街)長,很早就看見電力對地方發展的重要,還曾聯合地方士紳推動興建臺灣中部第一座水力發電所「后里發電所」。或許受到父親影響,到了選擇人生方向時,朱江淮沒有跟著大哥學醫,反而決定走上一條當時少有臺灣人選擇的電氣工程之路。
他遠赴日本,就讀京都帝國大學電氣工程科,1930 年畢業時,成為全臺第一位取得日本帝國大學電氣工學士學位的臺籍青年。
帶著一身專業回到臺灣,朱江淮原以為可以投入電力工程工作,沒想到進入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以下簡稱臺電)後,迎接他的卻是一道看不見的天花板。當時臺電對臺籍員工有明顯的差別待遇,不只薪資不同,發電、設計、維護等核心技術工作也不讓臺灣人涉足。即使具備電氣工程專業,朱江淮卻只能待在業務部門,負責推銷用電。
滿腹不平的他一度返回日本,向大學恩師青柳榮司教授訴苦。沒想到老師沒有勸他另謀出路,反而以圍棋中的「捨石」開導他。所謂「捨石」,就是在棋局中暫時犧牲一顆棋子,以換取整盤棋更大的發展。青柳鼓勵朱江淮回到臺灣沉潛等待,不只為自己爭一口氣,更要替後來的臺灣人與電氣事業開路。這番話改變了朱江淮的決定,他於是回到臺灣繼續工作,也將「捨石」視為一生的座右銘。1941 年,他終於升任營業課技師,成為臺電當時唯一的臺籍技師。
接收台電時的主力
1945 年 8 月 15 日,戰爭接近尾聲,因戰時疏散而暫居土城的朱江淮,正徒步前往位於臺北的臺電。由於每天往返路途遙遠,他原本打算這天到公司辭去工作,沒想到走到半路,卻聽見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的消息。突如其來的時代轉折,也讓他的人生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同年 10 月 4 日,臺電最後一任社長松本虎太將朱江淮升任營業課長,打破過去「課長絕對不由臺灣人擔任」的潛規則。不久後,國民黨政府派李佛續等人來臺接收電業,此時的朱江淮已是公司內部職位最高的臺籍幹部,自然成為新舊交接的重要橋梁。
要接管一套運作多年的電力系統,絕非移交設備和辦公室而已;從公司內部運作、業務檔案,到複雜的電費核算機制,都需要熟悉的人從旁協助。朱江淮不只熟悉會社業務,又通曉日語,因此被任命為電力監理委員。交接過程中大大小小的問題都少不了他的協調,他協助劉晉鈺、黃煇、孫運璿等接管人員了解原有制度與運作方式,成為戰後電業順利接收的重要橋梁。
隨著接收工作逐步展開,台灣電力公司也在此時成立,開啟戰後臺灣電力的新階段。但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問題在於「語言不通」。戰後初期,外省接管人員與臺籍同仁往往只能靠日語或英語勉強溝通,連日常公務都難以順利進行。朱江淮因此提議開辦「國語訓練班」。1945 年 12 月 4 日,第一期在川端町台電俱樂部開課,每期為時六週,前兩期共培訓約 60 名高階臺籍職員;課程中除了學習國語,也同時教授電業知識。這批人結訓後再分赴各地電廠協助接管,讓戰後臺灣的電業得以順利銜接。
*川端町約為今日臺北市中正區的汀州路二段、廈門街、同安街、金門街等區域。
朱江淮因熟悉會社業務又通曉日語,戰後被任命為電力監理委員。
(圖片來源:台電月刊)
動盪年代裡,守住供電也守住彼此
好不容易完成戰後接收,台電很快又迎來另一場考驗。1947 年二二八事件爆發時,總經理劉晉鈺人在美國,代總經理黃煇便請朱江淮、蔡瑞唐與柯文德等臺籍幹部,暫時協助處理公司業務。隨著省籍衝突日益升高,朱江淮便號召臺籍員工護送外省同仁安全返家,並在黃煇與機電處長孫運璿遭群眾包圍時,他也出面協助兩人脫困。即使外面局勢混亂,台電仍然維持正常供電,內部也沒有發生省籍衝突。沒想到事件平息後,朱江淮等人卻因遭到誣告而入獄,這一次換成曾受他幫助的黃煇出面,親自前往長官公署說明情況,朱江淮才得以平安獲釋。
從戰後接收到二二八事件,台電走過一段最動盪的時期,朱江淮也始終身在其中。危急時,他挺身保護同事;自己遭逢困境時,也有人不顧安危為他奔走。這段患難與共的經歷,讓不同背景的台電人逐漸建立起彼此的信任,也讓「不分省籍、不立班底、互相照應」的「台電一家」精神,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慢慢成形。
朱江淮(下排左)與孫運璿(下排右)之合照。(圖片來源:台電月刊)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白天上班,晚上學國語」──台電的戰後國語學習熱潮〉
- 〈Team Taipower──戰後台電隊〉
- 〈事件發生以來,本公司從未停過電」──二二八事件時的電力現場〉
- 《70週年特刊:企業人文》
- 《竹仔門電廠清查期末報告》
- 《古道電塔紀行—舊東西輸電線世紀回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