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傍晚，當街燈在暮色中依序亮起，商家招牌開始發光，捷運車站與辦公大樓仍持續運轉，我們早已習慣電力存在於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這些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往往讓人忘了，「電」其實曾經是一項嶄新的文明。而臺北城中區的幾個街口，正是這座島嶼最早迎來電燈與現代化生活的地方。北門、撫台街、中山堂、總統府、西門町……今日看來熟悉的街道與建築，就是城市從煤油燈時代走向電力時代的見證。

台電電業文物典藏網站今年度推出的「電力文化路徑走讀」實體推廣活動，便以「文明初來電」為題，重新梳理城市與電力之間的關係。這不僅是一場認識電業發展的歷史之旅，更是一趟重新閱讀臺北城市紋理的散步。

本次走讀特別邀請深耕萬華多年的文史工作者、沐育文化創辦人施景耀老師擔任領路人。身為老萬華第五代，施景耀長期投入地方文史調查與走讀教育，擅長從庶民生活、地方產業與街區文化切入，將看似遙遠的歷史轉化為貼近日常的城市故事。

當文明來到城門之外：北門與近代臺北的開端

這趟小旅行就從北門開始。

座落於忠孝西路與中華路口的北門，又稱「承恩門」，興建於清光緒十年（1884），是臺北府城五座城門之一，也是昔日城內通往大稻埕的重要門戶。1895 年，日本軍隊由北門進入臺北城，象徵新的政治體制與近代文明正式進入這座城市。

相較於東門、南門與小南門在戰後歷經大幅改建，北門是目前唯一完整保留清代建城原貌的城門，也因此成為今日臺北舊城中最具代表性的歷史地標之一。而東門一帶，則是全臺灣最早的發電機所在點位。

北門的外觀，目前北門正在整修中。（圖片來源：Yu tptw,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繼續往前走，便會來到「撫台街洋樓」。撫台街洋樓建於 1910 年，是臺北舊城區現存年代最早的民間商用建築，最初由日本營造商「高石組」作為事務所使用，高石組是臺灣第一座水力發電所龜山發電所之興建廠商。由於外牆大量採用石材，當地居民也稱它為「石頭厝」。撫台街洋樓是臺灣少見的獨棟西式街屋，一樓以唭哩岸石條砌築，形成古典風格的四柱三間半圓拱騎樓；二樓及屋架則採木造結構，外層覆以洗石子裝飾。最具特色的，則是歐洲大型官廳常見的馬薩式複折屋頂，陡峭的屋面設有三扇老虎窗，兼具通風與採光功能。

施老師也特別點出臺灣騎樓文化與不同國家相比較下的特色之處，以及「四柱三窗」此一經典的街屋立面建築形式，在臺北老城區、大稻埕一帶和臺南舊城區特別常見。往後若在街道上偶然撞見「四柱三窗」的房屋街景，很有可能它就是日治時期建造的街屋喔！

撫台街洋樓。（圖片來源：StoryStudio）

從撫台街洋樓順著延平南路往南走，與北門遙相呼應的另一棟重要古蹟，便是中山堂。中山堂的原址其實是清代的臺灣布政使司衙門，是歷史記載之臺北城最早有燈泡的地方。到了日治時期，總督府將布政使司衙門的殘存建築移往植物園，在原址建起「臺北公會堂」。臺北公會堂由總督府營繕課技師井手薰設計，是日治時期重要的公共空間。當時音樂會、演講、戲劇與集會活動多在此舉行，也見證了臺北現代公共生活的誕生。如今館內仍保存著黃土水知名作品《水牛群像》的原作，持續訴說著臺灣近代藝術發展的歷程。

離開中山堂，沿著博愛路向南，紅白相間的總統府會在街道盡頭逐漸浮現。總統府前身為日治時期的臺灣總督府，落成於 1919 年，有著高約六十公尺的中央塔樓，搭配紅磚牆面與灰白飾帶，圓拱窗、牛眼窗、柱列與山牆層層向上堆疊，形成極具秩序感的立面。總督府採用當時流行的後期文藝復興風格，也受到英國建築師諾曼．肖（Norman Shaw）及日本辰野金吾一派建築風格的影響，因此常被稱為「辰野式」建築。

1933 年明仁皇太子誕生時，總督府曾舉行盛大的夜間點燈活動。根據文獻記載，整棟建築張燈結綵，高塔上甚至以燈飾排列出「奉祝」二字。燈泡沿著立面層層點亮，從兩翼向中央匯聚，最後集中於正門與高塔。在當時缺乏夜間照明的臺北城裡，這樣的景象幾乎前所未見。事實上，總督府從興建之初便導入電力照明、電話與電梯等現代設備。當許多民宅仍使用煤油燈時，這裡已經成為臺北最先進的電氣化建築之一。

總統府門口在重慶南路上設有的瓦斯燈，不過在總統府建設完成時，臺北已經架設電線，總統府照明上已轉為電燈為主，煤氣燈則為裝飾之用，最終在瓦斯照明使用越來越少，總統府的瓦斯燈也再也沒有使用，然近年在維護瓦斯燈時，也將之改造為電力使用的，成為總統府前的一盞新明燈。

1933 年 12 月 23 日的總督府夜間光影。（圖片來源：聚珍臺灣）

離開總統府之後，沿著博愛路繼續前行。街道另一側，是如今戒備森嚴的國防部營區與高聳的博愛大樓。然而，一百年前，這裡曾是整個臺灣電力系統的指揮中心。1919 年，臺灣總督明石元二郎成立「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公司本社便設於總督府後方，也就是今日國防部博愛營區所在的位置。當時總督府出資四成，日本民間企業出資六成，資本額高達三千萬圓，堪稱當時臺灣規模最大的企業之一。

臺灣電力株式會社成立後，隨即展開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並開始建設貫穿臺灣西部的輸電幹線。原本分散於各地的小型電力公司，也逐漸整合納入全島供電系統。可以說，某種程度而言，臺灣現代電網的起點，其實就在這個街區。

街道另一端，則是本次走讀活動的一大亮點──平時並不對外開放的「臺電社長宿舍」。

這座宿舍採西洋式建築風格，擁有瓦頂、白牆與拱窗，是日治時期高級官舍常見的歐洲住宅式樣，宿舍外還有優雅的庭院、早地與造景。建築入口設有拱形門廳，內部以希臘柱式作為裝飾，木構樓梯與簡潔的室內裝修則展現當時官舍的典雅風格。原本屋後還設有日式住宅空間，後來因故拆除。

臺電社長宿舍外觀。（圖片來源：StoryStudio）

走讀的最後，隊伍來到捷運西門站附近。過去的西門，正式名稱為「寶成門」，是清代臺北府城五座城門之一，也是歷史記載的最早燈泡紀錄之一。位於今日中華路、衡陽路與寶慶路交會附近，它不只是通往艋舺的重要門戶，也是當時臺北城最華麗的一座城門。寶成門採重簷歇山式屋頂，設有三座砲台，規模甚至超過其他城門。西門由來自艋舺的商人與仕紳共同捐資興建，希望這座城門能夠象徵商業繁榮，因此取名「寶成」，寓意寶物成就、財貨興盛。

然而，這座最華麗的城門，也是最早消失的一座。1905 年，日本政府推動市區改正與鐵路建設，為了拓寬道路與改善交通，西門與周圍城牆陸續拆除。當年的城門消失了，留下的空地成為橢圓公園，之後演變為西門圓環，而今日則成為捷運、商業與人潮匯聚的重要節點。

西門舊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從北門到西門，這場約兩公里的步行，不只是一次城市走讀，更是一場關於電力與現代文明的追尋。那些曾經點亮城市的燈火，也讓我們重新理解，電力不只是基礎設施，更是改變城市樣貌與生活方式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