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鎧亦

1965 年 11 月 9 日，美國東岸發生一起規模甚巨的停電事故，影響了包括紐約在內的數個州，甚至遠至加拿大境內。這場風波的範圍之所以如此廣泛，是因為各地的發電廠透過電網相互連接，使得一次故障引發的龐大電流，可以沿著電網到處衝擊發電廠，逼迫機組接連跳停。

類似這樣的電網故障，在全球各地屢見不鮮。譬如 2025 年的西班牙大停電， 2019 年的南美大停電、 1999 年發生在臺灣的「 729 大停電」等等。如此看來，電網的連鎖反應引發大停電，在電力發展的歷史裡，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既然有這樣的風險，為什麼人們還要把電廠連接起來？臺灣如今的輸電系統，又是怎麼誕生的呢？

互通有無的電網伊始

自從 19 世紀末那場著名的「電流大戰」以來，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所提倡的交流電，便成為人們輸送電力的主要方式。利用容易變壓的特性，交流電可以輕鬆地以高壓電的形式降低耗損，將電力傳送到難以想像的距離。遠在數十公里外的瀑布與溪流所蘊含的水力，頭一次被轉化為肉眼不可見的電力，點亮了城市裡燦爛的燈光。 

交流電證明自身的可靠性後，許多企業家注意到電力事業的遠大前景，紛紛興建起自己的電廠，向周邊城市兜售電力。電纜線從發電廠延伸到城市，甚至鋪向廣大的農村地帶，構成一個個放射狀的電力網路，在歐美的土地上遍地開花。

不過，由單一發電廠供電的模式，很快就暴露了缺陷：倘若發電廠需要停機維修，供電地區的電源便會陷入停擺。而水力發電更有豐水和枯水期之間發電量不均衡的弊病。在 19 、 20 世紀之交，隨著人們越來越習慣電力帶來的便利，對於充裕且穩定的供電自然有了更高的期待。。

面對這個問題，電廠的技師們紛紛指向同一個解決方案：為什麼不把彼此的電廠連接起來，互相支援呢？

1899 年，南加州的聖蓋博電力公司（ San Gabriel Electric Company ）與洛杉磯鐵路公司（ Los Angeles Railroad Company ）就搭建了一組線路，連接起彼此的發電設備。在河水充沛的季節，聖蓋博的水力發電廠可以為鐵路營運提供便宜的電力；而在枯水期間，洛杉磯鐵路公司則可用自備的蒸汽發電機，補充水力發電的缺口。

電力公司們很快就發現這種做法的好處，開始連接起（或是併購）其他家的電力網，藉以提升自家電網的穩定性。當時一本技術期刊《電力世界》（ Electrical World ）便讚譽道：「當前電力傳輸中最重要的趨勢，或許就是將數個電廠聯合起來，供應一個龐大的電力網路。」

兩次世界大戰更讓各國意識到，有穩定的電網，才能有穩定的軍工生產。輸電系統的相互連結，也就這麼成為一股時代趨勢。在北美、在西歐、在蘇聯，一張張橫跨大陸的巨型電網伏貼於地球表面，宣示著人類邁向下個能源紀元的野望。

共享同一個心跳的電網

正如電力事業在歐美的經驗，臺灣在日治初期的供電系統，同樣顯得分散而零碎。即便是官營的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就分別有北中南三個供電區域。在此之間，還有位在嘉義、宜蘭、新竹等地的私營電廠，為鄰近的城市提供電力。但有趣的是，打破這般格局的，是一座發電廠。

1934 年，日月潭第一發電所正式竣工。這座承載著總督府「工業臺灣」願景的工程，有著 11 萬 kW 的發電容量，足以撐起整座島嶼的工業化發展。不過，發電廠的電力要能被使用，首先得有配套的輸電設備，而要對外輸送如此巨大的發電量，需要的線路規模也是史無前例。

於是，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便在同一時期打造了一組 154 kV 的高壓輸電線路，分別連接臺北和高雄兩大經濟樞紐。藉著這個契機，本來分散在各地的電廠也被串連起來，形成臺灣有史以來第一座大規模的電力網路。此後臺灣種種輸電系統的擴張，都是在這張電網的基礎上進行延伸。

電網是人類有史以來發明過規模最龐大的系統性硬體建設之一，為了穩定運行，電網上的發電機組都必須以相同的頻率運作。臺灣的這座電網自然也不例外，從南到北的所有電力設備，從發電機、電線桿到家中的電燈電扇，都以 60 赫茲（Hz）的頻率運行。從臺灣近代史的角度看來，當人們在現代化的浪潮中步步向前時，整座島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透過輸電線相連，傳遞著一樣的脈搏。

1934年臺灣的電網分佈。（圖片來源：wikimedia）

1934年配合日月潭電廠開始送電而啟用的「台北變電所」。
（圖片來源：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國家文化記憶庫）

貫通南北的超高壓迴路

二次大戰後，臺灣的電網在台灣電力公司（以下簡稱台電）的經營下，建立了橫跨中央山脈的東西輸電線。同時，在「農村電化」政策的推動下，矗立於道路兩旁的路燈與電線桿，也漸漸成為鄉村日常景緻的一部分。 1970 年代以後，台電的輸電系統已經遍布全臺，似乎足以應付絕大多數人的生活所需。

不過，如同鐵路路網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會需要一條緩解運輸壓力的高鐵幹線，隨著臺灣高速步入工業化時代，台電也迫切需要興建一種新的輸電線路，來應付不斷上升的用電需求。

按照台電的規劃，這條新建的 345 kV 超高壓輸電線路，能有效減少電力在輸送過程中的耗損。 於是在1966 年「超高壓輸電系統規劃工作小組」成立後，政府便著手推動相關工作，除了向世界銀行申請貸款，也向外國廠商招標，最後由美國的老字號電力工程廠商飛茂國際公司（Fischbach & Moore Electric Group, LLC）得標承建。 

1974 年底，臺灣第一條南北超高壓幹線的興建工程終於完成。全長 330 公里的線路，連結北部的板橋、中部的天輪、南部的高港等三個超高壓變電所。臺灣的電力輸送技術史，也從這一刻開始邁入嶄新紀元。

1974年啟用的天輪超高壓變電所 345 kV 開關場。（圖片來源：《台電三十年》）

到了 1980 年代，隨著核三廠、興達火力發電廠都在臺灣南部陸續動工，原有的第一條幹線勢必不足以輸送南北往來的龐大電能。於是在 1981 年 11 月，第二條北起桃園龍潭、南至屏東核三廠的南北超高壓幹線也開始興建，至 1985 年 4 月正式完成。這兩條線路，擔負著臺灣南電北送的重責大任。

然而在 1990 年代，建設中的第三條南北向超高壓線路，因為遭遇民眾抗議、地方政府不配合而遲遲無法完工。所有南來北往的電力輸送，只能依靠既有的兩條線路勉強支撐。

正因如此，彼時臺灣的電網，其實早就處於滿載狀態，沒有任何彈性調度的餘裕。只需要一點差錯，就會引發龐大的連鎖反應，使電網瞬間崩潰。換句話說， 1999 年那場「 729 大停電」的發生，無非是時間問題。然而，也正因為這場停電，讓大眾意識到電網的重要，第三條南北向超高壓線路的施工僵局終得解開，2002年全線完工。

與鄰共存的難題

在現代世界裡，輸電系統與電廠一樣，維繫著社會的正常運作。不過，高聳的輸電鐵塔、如幾何線條交織般的屋外式變電所，總會給予人們一種森冷、難以親近的印象。輸電設備也經常被視為所謂的「鄰避設施」，在地方上受到排拒。

近年來，台電積極進行的電纜地下化工程，讓輸電設備隱形化，減輕民眾的心理負擔。針對變電所這類大型設施，台電也嘗試將設備屋內化，除了提升建築外觀的設計質感，也綠美化周遭環境。此外，台電更積極將輸電設施轉化為地方景觀的一部分。像是臺北關渡的仙渡超高壓變電所，便是透過公共藝術裝置《仙泡兒》，為當地創造特色景觀。

仙渡變電所的公共藝術裝置《仙泡兒》，頂部由彩色窯燒玻璃組成，在夜間可以發出不同的光芒。（圖像來源：台電公司）

電網的建設，仰賴一群藝高人膽大的電力職人。每當他們進行高空作業的時候，必須揹負著沉重的裝備，攀上數十公尺高的電塔，在強風與烈日的考驗下完成任務。今天，遍布臺灣的輸電網絡，其實是超過半世紀以來，無數輸電職人胼手胝足、齊心協力的成果。

下次，若你在路邊看見輸電鐵塔或變電所，不妨停下腳步多看一眼。從日治時期運轉至今的輸電系統，見證了臺灣近百年的電力發展。而只要這座島上還有人渴望電力的福祉，這張輸送電力的巨大網絡，無疑還會繼續運作下去。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 台灣電力公司編，《台灣電力發展史 : 台灣電業百週年紀念特刊》，臺北：台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1989。
• 林蘭芳，《工業化的推手–日治時期臺灣的電力事業》，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2011。
• 蕭景文，《牽電點燈－逐步踏實的配電大業》，臺北：台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2020。
• 黃俊銘，《日治時期臺灣電力設施之研究》，國立臺北科技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4。
• Cohn, Julie A. The Grid: Biography of an American Technology. MIT Press, 2017.
• Jane Brox著，田菡譯，《光明的追求：從獸脂、蠟燭、鯨油、煤氣到輸電網》，臺北：臉譜，2020。
• 〈電塔圍牆〉，《中國時報》1999年1月5日第2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