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年 6 月 25 日清晨，北韓軍隊跨越了北緯 38 度線大舉南進，「韓戰」於焉起始。這場戰爭，使得世界局勢產生了劇烈變化。特別在戰事爆發初期，美國總統杜魯門（ Harry S. Truman ）改變了過往對國共戰爭袖手旁觀的態度，指示「第七艦隊」進入臺灣海峽，藉以「阻止對福爾摩沙的任何攻擊」。有了美軍協防，臺灣防禦中共軍隊入侵的壓力，也瞬間減輕不少。

另一方面，美國自「 1948 年援華法案」（China aid Act of 1948 ）開始提供給中華民國政府的經濟援助，在韓戰開打後，也因為美國東亞戰略的改弦更張而得以延續。在美援的幫助下，臺灣遂能從戰爭的打擊當中迅速恢復，並進一步推動各方面的基礎建設。其中，也包括大甲溪的電源開發計畫。

1949 年 11 月的一份台電報告

將大甲溪豐沛的水力資源轉換為電力，這樣的構想早在日治時代就已出現，但一直要到二戰期間，日本政府才真正付諸實行。不過，到了戰爭末期，人力與資源越來越匱乏，前述計畫亦隨之停擺。等到戰爭結束，這樁被迫中斷的工程，也就交到了台灣電力公司手中。 

那麼，在台電接手後，大甲溪的水力發電建設，有什麼樣的進展呢？1949 年 11 月 2 日，台電呈送「臺灣區生產事業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生管會」）的〈天冷、萬大兩發電所工程經過情形〉（以下簡稱〈工程經過情形〉），可以帶我們窺見端倪。

這份報告一開頭，首先針對整個大甲溪水力發電計畫的發展概況，簡要做了說明：

查前「臺灣電力株式會社」開發大甲溪水力發電，計劃在大甲溪上游達見建造攔河壩（高 202 公尺，壩後蓄水容量三億立方公尺）。以下沿溪有落差 1,100 公尺，可利用發電，擬連續建築「達見下」、「達見上」、「明治」、「天冷」、「豐原第一」、「豐原第二」及「豐原第三」，共計八發電所，發電總容量四十五萬八千瓩之鉅。如全部完成，足為將來臺灣動力供應之基幹。故日人雖在戰時，仍積極進行。至三十四年（ 1945 ）春，始以器材枯竭而全部停工。

是時，攔河壩準備工程，計完成公路六十餘公里，鐵道路基十七公里，索道二十餘公里，輸電線路四十餘公里，永久及施工用之臨時房屋約計千棟。自臺中起，經豐原、土牛、東勢、新伯公、白冷、明治以迄於達見，沿途分佈尚有其他施工設備甚多，尚有未用之器材，分藏於沿途倉庫，數以百計。

同時進行之發電所，有「天冷」、「明治」及「豐原第一」等三處。其中「明治」及「豐原第一」兩處完成之工作甚少，惟天冷之土木工程完成最多，約達十分之七、八，所餘不過十分之二強。

引文所羅列的八個發電廠建設計畫當中，「天冷發電所」（即今日「大甲溪發電廠天輪分廠」）的裝置容量，預計能達到 8 萬瓩。更重要的是，它的土木工程已完成了大約 80% ！既然有這樣一個已經接近完工、又能創造大量電力的發電廠，台電自然會想要推進「天冷工程」的剩餘進度，使它趕快運轉起來。

大甲溪的電源開發計畫，從日治時期便已開展。
（圖像來源：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國家文化記憶庫）

戰後初期「天冷工程」的部分進展

不過，戰後初期的臺灣百廢待舉。電力系統方面，全島的總裝置容量雖然在日治末期曾經達到 32 萬瓩，但經過戰爭期間的空襲破壞，實際發電量只剩下 4 萬瓩左右。根據〈工程經過情形〉所述，當時的台電必須以搶修為目標，「努力於各已成發電所之復舊工作」。

到了 1948 年春季，島內的電力系統修復「已十九完成」，台電於是「改組原大甲溪事務所為『天冷工程處』」，試圖推進大甲溪流域的電源開發。該單位的首要任務，則是要接續日治時期引水隧道的工程進度，完成一條長達 3,401 公尺的「八號隧道」 —— 這在臺灣是前所未見的工程，預計耗用的時間也較長，故而需要提前啟動。

實際上，〈工程經過情形〉還提到了「天冷工程處」成立的另一個背景原因，是因為「美援漸有希望」。如本文開頭提到，美國在 1948 年 4 月通過了「援華法案」，對中華民國政府提供了大約 4 億美元的資金援助。當年 7 月，負責執行「援華法案」的「美國經濟合作總署中國分署」也在臺灣設立了辦事處，台電方面應是試圖從美援當中爭取到一部份資源，挹注於天冷電廠的建設。

按照〈工程經過情形〉的說法， 1949 年春季，確實有「美援工程師數人，來臺協助計劃。（他們）曾親往天冷實地考察，認為必須完成工作」 —— 這樣看來，美國方面這時就已在關注這座電廠的建設工程。

然而就在同一年，國共內戰的局勢逐漸底定，美國對於是否該持續援助中華民國政府也逐漸轉向保留態度，更糟糕的是，〈工程經過情形〉還提到當時台電「經濟艱窘」，故而「不得已將天冷工程處機構逐步收縮」。儘管如此，台電方面依然確信天冷電廠「將來終必復工完成」，因此「八號隧道」的開鑿工程並未停下腳步，「仍維持緩緩進行」。

一份意外產出的報告成了今日的珍貴史料

以上大致就是〈工程經過情形〉針對 1949 年以前天冷工程的發展情況，所做的說明。其實，台電之所以會製作這份報告，乃是因為當年的「生管會」收到「臺灣省政府主席辦公室」抄送情資，指控天冷工程處耗用鉅額預算卻沒做什麼事情，「生管會」於是發送公文向台電問責。台電為了詳細解釋，只好將這樁工程的過往歷史細述一遍 。正因如此，我們得到了一份能夠掌握更多故事線索的寶貴史料。

如本文開頭所述， 1950 年韓戰爆發後，美國決定再度為中華民國政府提供援助。當年 10 月隨著美援資金正式撥付，「天冷工程」終於開始大舉推進 —— 後來發生的故事，是既有論著較常提及的部分， 2018 年出版的《大甲溪：水電俱樂部》亦有清楚交代。〈工程經過情形〉可貴的地方，正是補足了戰後初期這樁工程的歷史細節。

「天輪發電廠」是第一樁獲得美援挹注的電廠建設工程。
（圖像來源：Eric Deng@Wikipedia）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主席辦公室控告臺灣電力公司天冷工程〉（1949-10-11），《臺灣區生產事業管理委員會》，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38-00271。
• 張齊顯，《戰後美國對華經濟之援助—經濟合作總署中國分署之研究（1948～1952）》，臺北，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2012。
• 李瑞宗，《大甲溪：水電俱樂部》，臺北市：台電，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