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村莊通電時，整個村莊大放光明，村民高興得就像辦喜事一樣。」曾參與「農村電化」工作的台電退休人員楊再添回憶。對今天的人來說，回到家按下開關，電燈隨即亮起，是再平常不過的生活日常；然而回到七十多年前，對許多住在農村與山區的人們而言，電燈卻曾是遙不可及的現代生活象徵。

日治時期雖已奠定臺灣電力系統的基礎，但供電設施主要集中於都市與產業發展地區。戰後初期，全臺僅約 38％ 家戶能夠使用電力，大多集中在都市，廣大的農村、山區與偏遠聚落仍只能點起煤油燈、汽化燈或蠟燭照明。

1949 年後，隨著土地改革推行，如何改善農村生活、提高農業生產，也成為臺灣戰後發展的重要課題。1950 年，台電開始籌劃「農村電化」，實際調查後才發現，全臺仍有 100 多萬戶居民、超過 2,000 個村里尚未供電，要讓如此廣大的農村全部有電可用，不能只靠設立發電設施，還要能夠把電運送進去。

讓全臺村莊都能有電

然而，要把電送進散布全臺的 2000 多個村里，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偏遠地區住戶分散又廣大，建設線路成本遠高於都市，光靠台電一己之力，難以在短時間內完成如此龐大的工程。如何在有限經費下為農村供電，便成為農村電化首先必須解決的難題。

1953 年 3 月，第一位臺籍電氣工程師朱江淮接受美援會選派赴美考察半年。當時美國早已透過農村電化局（Rural Electrification Administration，簡稱REA）推動大規模農村供電，朱江淮在美期間特別研究其貸款與推行制度，返臺後提出〈推行農村電化計劃〉報告，為臺灣後續推動農村電化奠定重要制度基礎。

1954 年起，台電與中國農村復興聯合委員會（簡稱農復會、JCRR）正式合作，參考美國經驗分期推動「農村電化」。為了減輕農民一次負擔大筆建設費用的壓力，工程經費由不同單位共同分攤：農復會補助 15％、貸款 30％、台電負擔 30％、申請供電的村里自籌 25％；其中貸款再透過日後的電費附加方式逐步償還。原本難以負擔的建設成本，被分為政府、台電與農村共同承擔的長期計畫，也讓更多偏遠村落第一次有機會使用電力。

1950至 1960 年代左右的彰化現場施工照。（圖片來源：蘇張銘）

當時，申請農村電化必須以村里為單位，每一單位至少 20 戶，台電得逐一派員勘查，考量既有電源位置、架線距離與工程經費，排定施工先後順序。距離電源較近、工程條件較可行的村落可以優先施工；距離太遠，或當期預算已經用完，就只能再等下一期。

因此，每當台電人員進入村落勘查，總會遇見急著爭取通電的居民。曾任台東區營業處處長的藍茂雄，年輕時擔任設計員，曾負責到農村現場勘查線路。在他回憶中，有些居民為了讓自己的村子早一點排進施工名單，不斷熱情拜託，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們這次如果能幫我們送電，我們就幫你做一個肖像紀念你！」一句開玩笑，透露了那個年代農村居民們對電力的期待。

「外線牛」把電送進山裡

申請核准了，線路也畫好了，但真正要把電送進農村，還得靠人一步一步把材料運進去。1950 年代的臺灣，許多偏遠村落沒有柏油路，有些地方甚至連車輛可以通行的道路都沒有。施工需要的電桿、變壓器與電線等器材，到了道路盡頭之後，只能改靠人力搬運。一根沉重的電桿，往往至少需要十個人合力扛起，遇上位於深山裡的村落，光是把材料送到施工地點，就得走上好幾個小時。沒有卡車可以運，就用人力推車「犁阿卡」；推車走不了，就靠耕牛拖拉。施工人員捲起褲管、踩進泥水，扛著器材一步步往前。有時牛在前面拉，人就在後面推；更多時候，施工人員自己就是最重要的搬運力量，長年在山野與水田間扛電桿、拉電線，這群第一線工作人員也因此有了一個格外傳神的稱號「外線牛」。

所謂「外線牛」，指的正是負責架設、維護戶外配電線路的外線工作人員。早年機械與交通條件有限，許多工作都得仰賴人力完成，從搬運電桿、挖洞立桿，到架線、拉線，樣樣都是重體力活；尤其農村電化深入偏遠山區與田野後，他們更常像耕牛一樣，肩扛手拉，在泥濘水田與崎嶇山路間一步步前進。久而久之，外線人員索性以「外線牛」自嘲。看似幽默的稱呼背後，其實藏著那個年代扛著電桿、翻山越嶺的工作日常。

過去搬運電桿用的大憨車。（圖片來源：台電）

再偏遠的地方也要想辦法送電

農村電化逐步深入山區，即使住戶零星分散，台電仍持續向偏遠地區延伸。以當時臺北縣雙溪鄉泰平村為例，為了讓山區 20 戶農家用上電，台電必須架設長達 22 公里的線路。電桿一根根立起、電線一段段向前延伸，為的就是讓住在道路盡頭的人家，也能等到通電的一天。

隨著供電逐漸深入農村，電力應用開始從照明走向農業生產，抽水、灌溉與各式電動設備逐漸進入農家，也為養殖漁業、花卉等產業發展創造有利的條件。過去城市與鄉村之間明顯的用電落差，也隨著配電線路不斷向外延伸而逐步縮小。所有翻山越嶺、涉水架線的辛苦，到了送電那一刻，往往迎來整個村莊的歡呼。

從水田裡立起的一根電桿，到翻山越嶺延伸的一段電線，農村電化一步步把電送進臺灣最遠的角落。臺灣的電力普及率由戰後初期的 38% ，歷史性地提升至 99% 以上，甚至接近 100%。曾經需要全村等待、歡慶的「來電」，如今已成為再平常不過的日常。而那些跨越田野與山嶺的線路，不只點亮一盞盞燈，也點亮臺灣農村走向現代生活的路。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從電線架設工到直轄市首長──台電人楊金欉的故事〉
• 《牽電點燈：逐布踏實的配電大業》
• 《牽電點燈：集光發熱的用電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