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計畫的誕生

在二十世紀初的臺灣，電力還不普及，城市與工廠仰賴的是各地分散的小型發電所，規模有限，彼此之間也缺乏整合。隨著 1910 年代開始，臺灣的產業逐漸發展，用電需求快速增加，電力開始出現供不應求的情況，電價也偏高，供應不穩定。對當時的總督府而言，如果沒有更穩定且足夠的電力，將難以推進臺灣的工業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總督府將目光轉向濁水溪與日月潭的水力資源。這裡水量穩定、地勢落差明顯，具備發展大型水力發電的條件。透過這項規劃，不僅可以改善當時的電力供應，也能為新興產業提供電力的基礎，帶動經濟轉型。於是，日月潭水力發電計畫──這項當時被稱為「亞洲第一、世界第七」、規模空前的工程就此展開。

一間專為工程而生的公司

事實上，早在 1917 年，總督府技師開始提出新的規劃構想：利用濁水溪與日月潭之間的地勢落差，引水進入日月潭，再以日月潭作為蓄水池進行發電。1918 年，總督府民政部土木局進一步提出《日月潭水力電氣工事大要》，將這項構想具體化為工程計畫。然而，這項計畫的規模遠超過當時臺灣既有的技術與財務能力。

當時總督府評估，整體工程經費可能達數千萬日圓，已非國庫可以單獨負擔。為了解決資金問題，時任總督明石元二郎決定整合各地公民營發電所，成立一間由官方與民間共同參與的電力公司。於是，為了推動日月潭水力發電這項國家級工程，在 1919 年 7 月正式成立「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由於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下簡稱臺電）的社長、副社長的人事任命權皆握於總督府之手，造成臺電具有濃厚的「半官半民」色彩。

然而，臺電才剛成立便面臨嚴酷的考驗，遇上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經濟大衰退，物價與工資飛漲，興建成本持續增加，導致時任社長高木友枝不得不於 1922 年 8 月對外宣布，將延長日月潭工程期程。隔年（1923 年），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重創日本的財政，殖民地臺灣也連帶受到影響──日月潭工程的資金被迫中斷。再加上，總督府初期對於水資源與地質調查不夠周全而工程受阻，同年的 12 月，日月潭工程就正式宣布停工。此時的臺電資產報酬率（ROA） 低下，電價又居高不下，連當時的總督府也感慨「高電價是臺灣工業發展的暗礁」。

松木幹一郎上任

日月潭工程停工後，興建計畫一度陷入停滯。然而，到了1928年，工程終於迎來轉機。當年，工程技術權威機構美國石威公司（Stone & Webster Co.）受邀來臺，針對日月潭工程進行全面技術檢討，並提出報告，確認該計畫在工程上具備可行性。隔年，日本國會於第 56 回帝國議會中，正式同意重啟這項停擺多年的大型建設。

為了重新推動日月潭計畫，總督府於 1929 年延攬曾任東京市電氣局長的松木幹一郎接手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當時的臺電，已因工程停工多年而士氣低迷、財政困窘，松木幹一郎上任後的首要任務，便是讓日月潭工程重新動起來。

1930 年 1 月，松木幹一郎正式上任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社長，他首先要處理的是資金問題。當時日本國內仍處於經濟低潮與震災後的財政重整期，中央政府無法提供足夠支援，於是松木幹一郎將目光轉向海外。他主導臺電與美國摩根銀行合作，在紐約市場發行約 2,280 萬美元的公債。這項決策在當時是極為罕見的舉動，也使臺電成為當時少數能直接運用外國資本進行大型建設的殖民地會社。

在臺電社長宿舍的松木幹一郎社長（圖正中坐者）。（圖片來源：松木幹一郎文書／林炳炎）

資金到位之後，松木幹一郎很快將重心轉向另一個重要問題──市場電力需求。松木幹一郎非常清楚，電如果發出來卻沒人買，公債利息會拖垮臺電。因此，他不僅關心發電，更大力推銷用電。因此，他在島內推動一系列用電擴張措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他在全臺發動過大規模的「增燈增燭運動」，也組織了專門的「勸誘班」，訓練一批精通說詞的宣傳隊，挨家挨戶遊說民眾將原有的 5 燭光、10 燭光燈泡升級為更高亮度，或增加家中電燈的盞數。同時，為了達成目標，松木幹一郎甚至與地方保正（類似當時的里長）配合，採取半強迫性質的「軟硬兼施」手段，務必讓全臺的電力負載在日月潭完工後能迅速填滿。

在民生用電之外，松木幹一郎更著眼於工業用電。他多次往返東京，直接與三菱、三井等大集團接觸。當時，日本內地的電力公司對於到殖民地發展有所顧慮，松木幹一郎則告訴他們：「臺灣可以提供穩定且相對廉價的電力」，甚至喊出「每度 0.5 錢」的超低價，強調臺灣具備比日本內地更強的工業競爭力。在松木幹一郎的勸說下，日本三菱集團最終決定在高雄設立「日本鋁業株式會社」。而煉鋁產業耗電極高，每生產一噸鋁需消耗約三萬度電，工廠運轉後每日用電量達六萬瓩，迅速成為臺電最重要的用戶之一。這項投資不僅穩定了臺電的收入來源，也讓臺灣的產業結構開始出現轉變，逐漸走向工業化。

臺灣電力體系的建立

1934 年，日月潭工程竣工。從最早開工到中間暫停，到後來復工共花了 15 年的時間。松木幹一郎將此發電廠命名為「日月潭第一發電所」，最大發電量達到十萬瓩，將電力輸送至臺灣的南北各地，南至高雄，北到臺北、基隆。不過，當時總督府政策轉向發展軍用產業，而軍用產業需要大量電力，原有的發電量因而不足，於是增加第二期工程，兩年半後 1937 年「日月潭第二發電所」（現名為「明潭發電廠鉅工分廠」）完工。

日月潭第一發電所（圖片來源：wikipedia）

到了 1930 年代末期，臺灣民間的電燈普及率已明顯提升，工業用電量亦快速增加，電力逐漸成為經濟運作的基礎設施，奠定了臺灣近代工業化的基礎。

1939 年，松木在社長任內逝世，而在他逝世前，臺灣的電燈普及率已提升至 40% 以上，工業用電量更是暴增。他被後世譽為「臺灣電力之父」，並非因為他創辦了臺灣電力株式會社，而是因為他將臺電從一個財務接近破產、工程停滯的公司，轉變為支撐臺灣現代化轉變的重要組織。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吳政憲，《新能源時代：近代臺灣電力發展（1895-1945）》，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3。
  鄭金龍，〈台灣電業百年淬鍊 撫今追昔 話說前世〉，《台電月刊》640期（2016年4月），https://service.taipower.com.tw/tpcjournal/article/2378，擷取日期：2026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