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鎧亦

今天澎湖七美島的老一輩之間，流傳著一則鄉土軼聞。

據說在 1966 年，總統蔣中正收到七美鄉長來信。鄉長的文筆極佳，蔣中正驚嘆之餘，決定乘船前往七美探訪巡視。短短兩個小時的行程裡，他既受到民眾夾道歡迎，更對島上特產的藥酒讚不絕口。

這次訪問僅僅一年後，七美島便開鑿了新水井，更在四年後成立電力合作社。島民相信，這是總統回到臺灣之後，惦記七美生活艱辛，於是下達指令，為七美通水通電。一位在當地服務的台電人員回憶，老一輩們總愛開玩笑：

「老蔣ㄟ來，撒一脬尿，呷一支菸，我們七美就有水有電了。」

從後世角度來看，這則傳說其實不太經得起推敲。儘管蔣中正造訪七美確有其事，但島上的發電計劃，此前就已在當局的規劃當中。而他的七美之行，則更可能是在國共內戰的背景下，單純針對前線島嶼的一次巡訪。

不過，傳說的背後，其實也反映了離島居民對於「電力」的需求。實際上，當臺灣的夜間在「農村電化」的發展下，逐漸點起一盞盞如星河般的白熾燈泡時，絕大部分的離島鄉村，家中都仍只能看到搖曳而脆弱的燭光。

那麼，電力是如何在離島扎根，讓一座座島嶼在黑夜中亮起的呢？

離島電力的開端

在澎湖、金門、馬祖等三個離島地區中，澎湖最早擁有電力。 1913 年，澎湖豪紳上瀧宇太郎成立「澎湖電燈株式會社」，為馬公街的人們提供電力照明。這家公司的經營權渡過風風雨雨，歷經兩次合併，最後成為台電前身「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的一部分。

金門電力的起始，同樣源自紳商引進。 1927 年，金門商人傅錫祺、黃模生從上海購置發電機，試圖向在地民眾兜售電力。可惜當時客源有限，這門生意始終處於虧損。直到二戰結束後，軍方主導成立「金門電燈公司」，以提供駐軍能源與照明為主，並撥出部分電力供民眾使用，才讓島上的電力逐漸普及。

至於馬祖，電力的第一次現身，則是由意想不到的一群外國人帶來的。 1950 年韓戰爆發，由美國情報機構化身的「西方公司」（Western Enterprises Inc.）在隔年進駐西莒島的聯絡所，同時也帶入了一臺發電機，以供夜間照明之用。夜晚從窗櫺中透出的光芒，看在島民眼裡，或許是緊張局勢中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

這些電力事業的萌芽，對於早期多數離島居民來說，未必能對生活造成什麼改變。很長一段時間裡，使用煤燈、蠟燭點亮光源，仍是島上的生活日常。當時居民多以漁業為生，發電設備其實更常被應用在漁獲的製冰保鮮、漁船蓄電池的充電等經濟活動中。

1966年的《馬祖日報》提到，一位商民陳伯漢親自購買機器，在馬祖村開設了一家民營發電所。這類私人發電的存在，填補了當時村民用電的空缺。（圖像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澎湖的分區供電

直到 1960 年代後半，隨著電力建設在澎湖、金門、馬祖全面開展，大多數居民才親身體會到電力對於生活型態帶來的根本改變。這個時期，臺灣本島轟轟烈烈的「農村電化」大抵告一段落，政府與台電也得以將資源投入離島的發電建設。

以澎湖的情況來說，當時的馬公市區，已經由台電公司全日供電。不過，其他地方仍得倚賴各路人馬協力，將電網延伸至有人居住的聚落。像是七美、望安等小島，依然得由當地鄉民或公所成立合作社，購置柴油發電機生產電力。如此克難的經營模式，自然難以維持穩定的供電品質與時長。島民可以享受電力的時間，通常只有太陽下山到睡前的短短幾個小時。

曾在望安服務的台電澎湖區營業處課長蔡財隆回憶，彼時的望安島上，各家各戶最愛添購電視。每逢晚間連續劇、歌仔戲播放時間，龐大的負載使電廠被迫分區供電，而他也得看準進廣告的機會，切換供電區域，鄉民們則起身散步到有電的鄰居家中，繼續看完剩下的節目。

金馬的高昂電價

另一方面，金門、馬祖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1960 年代，當臺灣高速邁向工業化，迎來經濟起飛之際，海峽對岸的中國，則正深陷於「大躍進」的餘波當中。趁此時機，蔣中正指示將金馬建設為「三民主義模範縣」，企圖藉由包括電力在內的現代化民生發展成果，彰顯自身體制的優越。根據學者宋怡明（Michael A. Szonyi）的剖析，金馬的發電和民生事業，本質上還是一項面對海峽兩岸的軍事、政治宣傳工程。

在這一歷史背景之下，處於「戰地政務」狀態的金門、馬祖，先後成立了地區性的電力公司，整合原先凌亂的發電設備和組織。然而，不少電廠為了防範敵襲，選擇將發電廠建置在坑道當中，環境悶熱潮濕不說、火力發電機的排煙也困難，令工程師們頭疼不已。

1976年，總統嚴家淦巡視金門的長江發電廠，近年作為金門酒廠的「坑道酒窖」而受觀光客青睞。（圖像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離島發電的另一個問題，是燃料、設備都需從本島供給。當時的金門、馬祖並沒有多餘的預算吸收這些發電成本，自然只能反應在電價上面。 1967 年，金門的電價為基本費 40 元，超過 10 度則每度 2 元。馬祖更曾出現一度電 7 元，營業用電高達 9 元的天價。就當時的物價而言，這樣的費率算是相當昂貴。

此外，「金門電燈公司」曾經施行過「包燈制」，即由軍隊或民眾向公司登記家中使用的燈泡和收音機、電風扇等電器數量，並依此進行收費。

然而，這套仰賴人性誠實的制度，讓偷電變得十足容易。人們隨時可以在家中安裝未登記的電燈、電器，便能輕鬆享受額外的電力。廣泛存在的竊電行為，使電燈公司抓不勝抓，直到電表收費普及後，這樣的現象才日漸消弭。

台電接管後的離島發電

1997 年，當金馬解除「戰地政務」，生活逐漸走向正常化，金門、馬祖上的電力事業也被台電公司接管。原先大大小小的老舊電廠被台電汰除，由台電新建的電廠取代，電價也與臺灣本島齊平。

台電接管金馬地區發電的最初十幾年，電廠事故接連不斷。比如金門塔山電廠營運以來就出過十餘次大型跳電事故，馬祖的珠山電廠更在啟用後的一年多裡接連發生四次停機，致使全島停電。其中一些事故，肇因於機組的維修養護不易，比如塔山電廠所使用的英國製 Mirrlees Blackstone 柴油機組，其製造商在 1998 年已被美國通用電氣公司所併購，也就難以再提供後續服務。

台電接管後，澎湖、金門、馬祖的電力需求，都伴隨經濟和旅遊發展而迅速增加。然而離島的電力來源單一，一旦電廠出現故障，往往意味著島上無電可用。離島的停電、跳電事故頻頻發生，根本原因還是出自離島電網孤立無援。

不過，發展較晚、條件困難，有時也意味著更多機會。例如憑藉豐沛的風力資源，澎湖曾擁有全臺灣第一座風力發電站，如今更能用龐大的風力能源，緩解火力發電廠的壓力。金門則致力推行更有韌性的智慧電網與儲能系統，增加電網的供電彈性，並且讓智慧電表在島上的家戶普及率接近百分之百。這些新的技術為離島的電力事業開創了嶄新局面，也幫助離島民眾更早實現永續發展的願景。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宋怡明，《前線島嶼 冷戰下的金門》，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6。
• 林癸，〈戰後金門電力事業研究（1949-1975）〉，臺中：國立中興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24。
• 朱瑞墉，〈澎湖的發電廠〉，《源雜誌》，第76期（臺北，2009），頁4-13。
• 劉智淵，《島嶼有光：澎湖.金門.馬祖供電物語》，臺北：台灣電力股份有限公司，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