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韋聿

六位會計的簽呈

2026 年是台灣電力公司的 80 周年，當年元月出版的《台電月刊》有篇文章，特別以公司成立初期的一件檔案為主題，帶領讀者從公文書的角度出發，看見戰後初期台灣電力事業的重建狀態。而若翻查同時期的檔案，我們還能找到許多已公開的文書資料，與 1946 年前後臺灣電力事業的運作有關。

舉例來說，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檔案當中，可以找到一批撰擬於 1946 年 4 月 4 日的簽呈。這五件簽呈，分別由「行政長官公署工礦處會計室」的科員黃國華、陳樹木、陳錫丁、曹四川、黃阿興，呈送給「行政長官公署會計處」的會計長。簽呈內容，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他們全都接獲工礦處會計室主任程永杰的命令，在當年的 3 月 20 日，被調往新成立的「台灣電力公司」。

其實，程永杰主任自己也是被派到台電的人員之一。當年 4 月 9 日，另一件同樣由工礦處發給會計處的公文，就提到他已經「調電力公司任職」。空下來的職缺，由另一位同仁接替。

台電公司正式開始對外營運是 1946 年 5 月 1 日。而程永杰等人的到職日期，甚至比公司開張的時間更早。藉由這些檔案，我們約略可以窺見行政長官公署為了恢復島內電力事業的運作，必須抽調既有人力，協助台電公司的籌組工作。

1947 年 3 月的一本出版品，也提到程永杰已調任「臺灣電力公司會計處處長」。
（圖像來源：翻攝自《臺灣時人誌》，臺北：國光出版社，1947）

公司高層的任命

同樣與人事任免相關， 1946 年 8 月 8 日一件由「行政長官公署工礦處」送往「行政長官公署人事室」的公函，說明了公司高層人員的任命過程。按照該文所述，台電公司是二戰結束後，「行政長官公署」與「行政院資源委員會」（以下簡稱資委會）合作辦理的七項新事業之一（其他事業還有台糖、台泥、台肥等公司），其「董事長及董監事暨主持人員」，亦是由這兩個單位共同討論決定。從該文隨附的名單當中，我們可以看到資委會派任的台電董事占五席，行政長官公署派任則佔四席（其中包括著名的臺灣歷史人物林獻堂，以及時任臺北市長游彌堅）。

此外，在這份名單上，我們也看到台電首任總經理劉晉鈺，以及兩位協理黃煇、柳德玉的名字。不過，按照普通公司的運作邏輯，經理人的委任，應當由董事會來決定。所以，這三個人只是職務代理。要等到董事會召開之後，他們才能夠得到正式任命。

游彌堅是戰後初期台電公司的第一屆董事。
（圖像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婉拒電價優待

另外還有一些檔案，呈現的是台電公司成立初期與其他公司之間的互動往來。例如 1946 年 8 月 1 日一件由台電「臺南區辦事處」主任陳訓烜署名的公函，提到該單位在前兩日接獲「臺南鹽業公司」（即今日臺鹽公司前身）的請求，希望獲得「每月電費優待」。辦事處於是在這份公函裡回覆道：臺灣的電費「一向均較任何地方為廉」，公司迄今也沒有訂定優待辦法。便宜的電費若再給予折扣，台電恐怕就要虧本。更何況近期以來「工料日昂」，營運成本節節上升，台電方面也為此而傷透腦筋，「彌感困難」。總之，辦事處大致是用了上述理由，回絕了對方的請求。

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公函仍使用印有「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字樣的紙張，這也恰好反映了台電公司接收了日治時期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的大部分資產的歷史背景。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即藏有台電接收資產的清冊。台電成立初期，許多運作環節仍承襲日治時期的基礎，此公函所使用的紙張，即是歷史的見證。

另一個有趣的小細節是，在公函上署名的這位辦事處主任陳訓烜，其實是資委會來臺的第一批臺電接收專員，同時也是一位水利工程專家。 2017 年第 660 期《台電月刊》曾有一篇文章提到他從臺南被調至臺北之後，在位於「青田街 8 巷 10 號」的台電宿舍（今日已登錄為臺北市歷史建築）住了三十餘年。後來，陳訓烜的子女還曾回到這個地方，尋訪舊時的生活記憶。

台電公司拍攝的「青田街 8 巷 10 號」影片當中，也能見到陳訓烜的身影。
（圖像來源：台電影音網）

風災與復電

二戰期間，臺灣的電力系統有多處受到戰火波及，特別是發電廠，在戰爭中更理所當然地成為轟炸目標。雪上加霜的是，1945 、 1946 這兩年的夏季，接連有颱風侵襲臺灣，特別是 1946 年 9 月的強颱葵瑞達（Querida）更讓整個臺灣滿目瘡痍。當月 27 日，住家屋頂差點被掀掉的臺南醫師吳新榮就在日記當中寫道，颱風過境之後的景象，簡直「如末世一樣的慘苦」。

與此同時，這場風災對於臺灣的電力系統也造成嚴重打擊。 1946 年 10 月 9 日，由台電公司代理總經理劉晉鈺呈送臺灣省行政長官陳儀的一件公文，便報告了這件事情。公文提到，這場颱風「猛烈程度為十四年以來所未有」，而公司蒙受的損失大約在台幣一千八百萬元，系統負載量也跌落至平時（約 72,500 kW）的 2.5 %左右。不過，在台電員工奮勇搶修下，短短一周，負載量就回升至 87%，其中臺北市更回升至 97%。今天，台電的第一線同仁仍舊兢兢業業地維護電網，公司方面也持續藉由新技術的引入來提升復電效率。從這份檔案看來，這種積極負責的工作精神，從公司成立之初便已經存在。

檔案裡外的更多故事

檔案帶我們看見的是故事細節，但若要看到檔案背後更宏大的歷史圖景，則得仰賴專業研究。前述檔案提到的劉晉鈺、黃煇、柳德玉等台電高層，以及臺南辦事處主任陳訓烜、會計室主任程永杰等人，也都出現在歷史學者林蘭芳出版於 2013 年的論文〈戰後初期資源委員會對台電之接收（1945-1952）——以技術與人才為中心〉當中。若想進一步了解台電創始初期的歷史，該文不容錯過。

隨著政府檔案的陸續開放，我們必然還可以從各類公文書當中，找到更多戰後初期台電公司的相關故事。譬如，由國家檔案館所建置的「國家檔案資訊網」，就有許多資料值得挖掘。未來，期待有更多的研究者與我們並肩作戰，一同來翻查這些舊時代的公文書，找尋臺灣電業史的故事線索。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林蘭芳，〈戰後初期資源委員會對台電之接收（1945-1952）——以技術與人才為中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79期（臺北，2013），頁87-135。
• 張文馨，〈台電80•電流之外】一紙公文的重量　台電公司80風華的起點〉，《台電月刊》，第757期，2026。
• 商訊文化，〈與舊時光的美麗交會（三）青田街8巷10號〉，《台電月刊》，第660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