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韋聿

東西輸電線的興建，是臺灣電業發展史上一樁著名的艱辛工程。回溯至 1950 年代前期，台電公司沿著「能高越嶺道」架設兩條橫越中央山脈的高壓輸電線。原本獨立運作的東部電網，也從那時開始併入整個島嶼的電力系統當中。

不過，較鮮為人知的是，這項翻山越嶺的「東電西送」計畫，其實早在日本統治臺灣的時代，便已有所擘劃。

花蓮築港與重工業建設

故事要從 1930 年代末期開始說起。那時，花蓮港的築港工程即將完成，日本政府意欲利用花蓮面向西太平洋的區位優勢，將這個地方打造成僅次於高雄的全島第二大工業城市。

花蓮之所以適合發展工業，除了廣大的未開發腹地、大量的金屬礦藏之外，還有一項重要理由，是鄰近山區裡的湍急河流，能夠用來建設水力發電廠，為工廠提供豐沛電源。於是 1930 年代後期，一些金屬冶煉、化學肥料生產等高耗電量的工廠，便逐漸在花蓮港聚集起來。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煉鋁工業。

當時的日本，已正式對中國發動戰爭，軍備擴張的需求急遽增加，能夠用來製造飛機的鋁材料也變得越來越重要。鋁的生產過程，需要運用極為耗能的電解技術，因此，工廠必須設置在電力供應充足的地點。

1935 年，「日本鋁業株式會社」（株式会社日本アルミニューム製造所，簡稱「日本鋁業」或「日本アルミ」）便是著眼於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所創造的大量電力，而選擇來到臺灣，並在高雄港附近設廠。到了 1938 年花蓮港完工後，日本鋁業也旋即進入花蓮，打算利用當地河川蘊藏的電力資源，進一步擴張生產規模。

今日的花蓮縣定古蹟「花蓮台肥招待所」，在日治時期是「日本鋁業」的一部分。（圖像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線上策展平臺「時空旅行社」，OGDL）

「東臺灣電力興業株式會社」的誕生

然而，當時花蓮地區的電力建設，長期以來仰賴民營的「花蓮港電氣株式會社」。這家地方性的公司，即便在 1940 年整合鄰近地區電力事業、改組為「東部電氣株式會社」，資本額也僅 300 萬圓。單憑它一己之力，很難達到迅速建設電廠、為新興工業提供電源的目標。

因此，以日本鋁業為首， 來到花蓮設廠的五家企業（其他四家，分別為東邦金屬製煉、東洋電化、新興窒素工業、鹽糖製紙工業），遂決定在 1939 年合資創設「東臺灣電力興業株式會社」 。這家資本額高達 2,000 萬圓的公司，其成立宗旨就是要加速東臺灣的電源開發。從後續發展來看，成效也的確顯著。

依據日本學者湊照宏出版於 2006 年的論文〈1940年代台湾における電力需給構造の展開〉所述， 1941 年「臺灣電力株式會社」所營運的西半部電網，總裝置容量已達到 230,000 kW 。相對來說，「東部電氣株式會社」與「東臺灣電力興業株式會社」營運的花東地區電網，僅約 16,000 kW。不過，東臺灣電力興業當時正在進行的電廠建設計畫，預期發電量將高達 150,000 kW ，這個數字甚至比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還要更高！

「東西連絡送電線」的構想

湊照宏接著提到，儘管東部的電源開發開始陸續推進，但在戰爭狀態下，花蓮的重工業發展反而因為資源匱乏而不如預期。若東臺灣電力興業的水力電廠建設計畫都能順利完成，東部反倒會陷入電力過剩的窘境。

舉例來說，東臺灣電力興業的股東「新興窒素工業」，其建廠計畫便因故遲遲未能動工（詳見林玉茹，〈戰爭、邊陲與殖民產業：戰時臺灣拓殖株式會社在東臺灣投資事業的佈局〉，頁148-150）。而 1944 年完工的「立霧第一發電所」（今東部發電廠立霧機組），原本預計將其生產的 15,100 kW 電力，供應給當時已收購新興窒素的「日本化成工業株式會社」製造碳化鈣（電石）。但在發電廠運轉後，日本化成的碳化鈣生產卻未能如期進行，導致產出的電力無處可去，陷入難以找到消費對象的局面。

面對這種情況，日本政府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要建設一條橫越中央山脈的高壓電線，把剩餘電力送往臺灣西部 —— 這就是戰後「東西輸電線」計畫的原型。 1943 年 5 月 3 日，由東條英機內閣所做成的《昭和十八年度電力動員計画》，就明確提到要做「東西連絡送電線的建設準備」。

1943年的《昭和十八年度電力動員計画》，內文提及臺灣的「東西連絡送電線」建設計劃。（圖像來源：日本国立公文書館 デジタルアーカイブ）

我們知道，戰後興建的東西輸電線，分別是以今日的「萬大發電廠」與「東部發電廠銅門機組」為端點。不過，按照服部潛一在 1943 年 4 四月發表於《台灣時報》上的〈台灣．電力一元化統制論（台電．東台電興業の近狀に沿ふて）〉所述，日治末期的這個「大送電線架設計畫」，東半部起點，原先是選在預定興建的「瀧見發電所」，也就是今天的「東部發電廠龍澗機組」。該文還提到，這項計畫由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一手推動。該社出資約 500 至 600 萬圓，預計用一年時間進行前期的調查與準備，再用一年時間施工。

然而，同樣受限於戰爭狀態下的勞動力與資源匱乏，這項計畫在 1943 年以後，並沒有太多進展。特別在 1944 年至 1945 年間，台灣各地的電力系統接連遭到風災侵襲、美軍轟炸，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光是維修便已自顧不暇，自然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投入其餘工程。於是，東西輸電線的建設計畫，以及全島電網串連的理想，也只能留待 1950 年代，由日後成立的台灣電力公司來接續完成。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湊照宏，〈1940年代台湾における電力需給構造の展開〉，《中国研究月報》，60：3（東京都，2006），頁15-27。
• 林玉茹，〈戰爭、邊陲與殖民產業：戰時臺灣拓殖株式會社在東臺灣投資事業的布局〉，《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43期（臺北，2004），頁117-172。
• 林蘭芳，〈日治時期東臺灣的民營電力事業(1917-1944)〉，《東臺灣研究》，第8期，頁93-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