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韋聿

（承上篇）

1928年美國石威公司（Stone & Webster）的專家到訪臺灣，應是受到媒體矚目的事件。若翻閱當時的報紙，是否能夠找到他們的蹤跡呢？

研究臺灣電業史的學者吳政憲，曾在 2003 年完成的博士論文當中整理《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交代出 Patten 等三位美國專家在臺灣的活動過程。以該文的敘述為基礎，這篇文章嘗試尋找更多材料，藉以還原故事始末。

三位專家的真實姓名

先釐清這三位專家的真實姓名。早在三人抵達臺灣以前，媒體便已披露了他們即將到訪的消息。根據《臺灣日日新報》 2 月 26 日的一篇報導所述，三位專家的名字分別是「タルウイリアムバテン」（「タル」即英文的 Doctor ）、具有「多年水力堰堤工事隧道暗渠」等工程經驗的水力技師「エル．エヌ．リープ」以及電氣技師「ヘンリー．ビー．ウツド」。

過往的研究中，這三人的名字一直未能被完整地弄清楚，或者被錯寫。若參照《臺灣日日新報》所提供的線索，再查找石威公司所出版的年報（詳後文），我們便能夠確定這三位美國工程師的姓名，分別是 William N. Patten 、 LeRoy N. Reeve 以及 Henry B. Wood 。

《臺灣日日新報》 3 月 9 日的「東西南北」欄目，也記載了他們的相關資訊。根據記者的說法，當年 58 歲的 Patten 是位「家庭圓滿的老紳士」，這趟臺灣之旅他的夫人亦陪伴在側。 Patten 在業界頗為活躍，來臺之前他才剛參與一個發電量高達 25 萬瓩的水力發電廠設計案。也因此在記者眼裡，讓他來審查發電量預計為 10 萬瓩的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是輕而易舉的一件小事。

另外兩位年輕技師 Reeve 與 Wood ，同樣也擁有豐富的工程經驗。記者形容這兩人的參與猶如「鬼に金棒」（日文諺語，意旨如虎添翼），必能幫助 Patten 順利完成任務。

臺灣日日新報所刊登的 Patten 照片。（圖像來源：國立臺灣圖書館）

訪臺行程與現地考察

從 1928 年 2 月至 3 月間《臺灣日日新報》的多篇報導來看， Patten 一行人先是在那年的 2 月 26 日抵達日本橫濱，之後換乘日本與臺灣之間的「內臺聯絡船」，並於 3 月 5 日從基隆港登陸臺灣，隨後下榻於臺北車站對面的鐵道飯店。在記者看來，這群專家是「米國電力の權威者」，他們對日月潭工程的鑑查結果，將對臺灣的未來產生重大影響。

Patten 等人在鐵道飯店住了十天，趁著這段時間，臺電方面也針對日月潭工程計畫的情況進行詳細簡報，協助專家們建構「充分的預備知識」。之後，由臺電理事山中義信（翌年成為臺電副社長）帶領庄野卷治、高原量四郎、松尾秀雄、川副猶知等技師，陪同他們前往日月潭。

一行人於 3 月 15 日上午 9 點從臺北車站出發，抵達日月潭後，旋即展開為期一週的勘查工作，直到 22 日才離開，並南下高雄參觀變電所等電力設施，直至 26 日早上才搭乘火車返回臺北，準備撰寫報告，交給臺電與總督府。

演講活動與報告撰寫

考察既然告一段落，美國專家對於日月潭工程抱持什麼樣的想法，當然備受矚目。面對外界的殷殷期盼， Patten 在 4 月 9 日下午應《臺灣日日新報》邀請前往報社演講。活動吸引了大批群眾，將會場擠得水洩不通。雖然這場演講內容圍繞著美國電力事業，但 Patten 為了回應群眾的熱情，還是透露了關於日月潭考察的一些資訊。他提到，儘管研究報告尚未完成，現階段不太適合公布細節，不過他個人可以與在場群眾分享的是：「我們大體上都同意這項計畫」（唯この計畫には大體に於て吾々も同意する）。

根據後來的報導， 4 月 21 日上午， Patten 等人前往臺電株式會社，將完成的報告交給臺電理事大越大藏與山中義信。隨後，一行人再帶著這份報告拜訪時任臺灣總督上山滿之進。上山總督也公開對媒體表示，這份由「世界的權威者」所撰寫的英文報告書極具價值，必須審慎翻譯並與相關單位討論過後，才適合對外公開。不過， 由於Patten 先前已在演講裡提示過他的想法，外界大抵都已知道，這群美國專家對於日月潭工程持肯定立場。

4 月 23 日，總算結束工作的 Patten 一行人搭上內台聯絡船「吉野丸」離開臺灣前往神戶，並到京都、奈良等地觀光遊覽後，再從橫濱搭船返回美國。在日本期間，他也曾接受記者訪問，過程中仍大讚日月潭工程「無可挑剔」（申分ない）。有了這群美國專家的報告背書，日月潭工程後續的重啟之路，也就變得順遂許多。

Patten 等人的背書，對於日月潭工程可能深遠影響。圖為 1934 年臺灣教育會出版《臺灣教材寫真集》當中收錄的日月潭工程進行情況。（圖像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未受到注意的 Stone & Webster journal

前面的討論，主要建立在日文史料的基礎之上。不過，石威公司本身所留下來的歷史資料，似乎較少有人嘗試考掘。該公司定期出版的年報（ Stone & Webster journal ），目前可以在 HathiTrust 網站線上閱覽。

若翻查 1928 年 3 月的年報，我們會在該公司每月活動的簡述當中，找到 Patten 等人離開美國、前往日本的紀錄。根據該報告， Patten 一行人是在 2 月 13 日從西雅圖乘船前往日本。在此之前，他們應該是從東岸的紐約搭乘火車橫越北美大陸才抵達西岸。到了 6 月的年報， Patten 等人則已經完成任務，乘船返回美國。

除了公司年報之外，還有一些資料，能夠幫助我們了解這三位美國專家的來歷。比如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的校友會刊物 Purdue Alumus ，在 1948 年 6-7 月號收錄了電力技師 Henry B. Wood 的照片與簡歷。另外，美國伍斯特理工學院（Worcester Polytechnic Institute）的校友名冊 Alumni Register 則能找到 LeRoy N. Reeve 的名字。然而這些線索只是初步翻查，若能循線追索，應當還能收集到關於這三個人的更多資訊。

電力技師 Henry B. Wood 的照片。
（圖像來源：Purdue Alumni, XXXV No.9）

其實，石威公司與臺灣電力事業發展的互動關係，甚至延續到近代。 1990 年代後期，該公司也曾經擔任龍門核能發電廠興建工程的顧問公司。從日月潭工程到核電廠建設，兩項對於臺灣而言極為重大的電力建設，都有這家公司的參與，可說與臺灣緣分匪淺。

綜觀日月潭水力發電建設計畫的發展歷程， 1928 年以前，該工程已經因為資金籌措困難、國際原物料價格波動等種種問題而長年延宕，甚至兩度宣告停工。然而到了 1928 年局勢驟變，特別是在石威公司派遣專家來訪並提出報告以後，該計畫有了轉機。這樣看來， Patten 等人對於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的重啟，確實有深遠影響。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吳政憲，《新能源時代：近代臺灣電力發展（1895-1945）》，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3。
• 〈紐育ストン．ウエブスター社の有力なる三技術家を招聘して　日月潭工事の鑑查　其結果如何は重大視さる〉，《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2月26日，夕刊第1版。
• 〈臺灣電力の重大使命　日月潭水電工事　米國電力界の權威者　鑑查の結果が本島の重大問題〉，《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3月7日，第3版。
• 〈東西南北〉，《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3月9日，第3版。
• 〈期待される　日月潭水電工事　鑑查に愈愈外人技師日月潭に向ふ　會社からは山中理事外四技師隨行／電力會社當局／日月潭に向ふ〉，《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3月14日，第3版。
• 〈日月潭水電の鑑查旣に終了　鑑查の結果如何に上つては　工事再興同盟會起らん〉，《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3月24日，第3版。
• 〈本島電力消費界は痛切に　日月潭復活を要求　復興資金調達にも絕好の機　注目さるる外人技師の報告〉，《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3月27日，第5版。
• 〈日月潭電力工事には　大體に於て同意する　電力事業の有利なる所以を力說して　ウ井リアム．エヌ．パツテン氏の講演　第十一囘本社記念講演〉，《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4月10日，第2版。
• 〈鶴首期待さるる　日月潭電力の鑑查報告　外人技師は二十一日上京　それ迄に報告書提出　更に電力から總督府へ〉，《臺灣日日新報》，1928年4月10日，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