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韋聿

1928 年 3 月，三位來自美國的工程專家，風塵僕僕地來到南投埔里的「木屐囒水路橋」（今名為向天圳），準備為當時陷入停擺的「日月潭水力電氣工事」重新進行評估。而在水路橋邊，牽著水牛的六歲男孩劉坤土，與這三個美國人不期而遇，並且得到了他們隨手贈送的一條巧克力 。

1930 年代後期，劉坤土追隨著胞兄的腳步進入「臺灣電力株式會社」服務，數年後又因為太平洋戰爭而被徵召入伍。戰爭結束後，臺灣政權轉移，他也順著時代變化，成為「台灣電力公司」的員工，並持續任職於日月潭附近的武界壩、水社壩等設施。

到了 1990 年代，已經退休多年的劉坤土，陸續將早年的經歷，披露於林炳炎、蔡慧玉等研究者的採訪當中。就目前所知，當年那群美國工程專家造訪日月潭的時候，劉坤土很可能是唯一一個與他們有過互動、並且留下見證紀錄的在地臺灣人！

劉坤土先生出身南投埔里，他在武界壩工作長達三十餘年，長期為臺灣的電力事業貢獻心力。（圖像來源：原住民族委員會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中心@國家文化記憶庫）

1928 年：故事留下了那些線索？

以日治時期日月潭水力發電建設為主題的歷史研究，多半會提及 1928 年 3 月美國「石威公司」（Stone & Webster），派遣「營建工程部」（Division of Construction and Engineering）副部長 W. N. Patten 偕同該公司兩位技師來到臺灣，協助評估日月潭工程的一段歷史插曲。後來， Patten 代表石威公司出具報告，肯定這一工程計畫的可行性，並提出了多項改善建議。

研究者認為，石威公司的這份評估報告，對於日月潭工程的重啟具有重要影響。如此看來，1928 年 Patten 等人的來訪，應為臺灣電業史中一個意義深遠的歷史時刻。

不過，綜觀現有研究，這段史事的輪廓，仍有些模糊。過去，林炳炎曾採集到劉坤土的口述資料，一些學者也各自運用不同性質的日文史料還原了部分情節。值得注意的是，石威公司留有定期出版的公司年報。其中， 1928 年的年報提到了 Patten 等人出訪臺灣的相關資訊。若能以既有的研究發現為基礎，與新史料一起進行資訊的整理、比對，我們有機會釐清更多細節，更完整地還原這段史事。

生野團六的反對

讓我們從現有研究成果開始說起。對於臺灣電業史研究饒有貢獻的學者林蘭芳，注意到的是 1940 年出版的《新臺灣を支配する人物と產業史》。該書的一個段落（見頁 216 - 217）較仔細地交代了石威公司派遣專家來訪的前因。

* 值得注意的是，《新臺灣を支配する人物と產業史》似乎只是資料的抄錄彙編。其中，關於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的段落內容，其實引用了大園市藏出版於 1934 年的《現代臺灣史》，見該書頁 286 -289。

林蘭芳的著作《工業化的推手——日治時期的臺灣的電力事業》書影。
（圖像來源：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

故事回到 1926 年 12 月 7 日，臺灣總督上山滿之進發表了〈日月潭電力工事善後策〉，正式宣布日月潭工程「一応打切」（一切停止）。與此同時，長年推動這項建設計畫的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不願放棄，仍想方設法要讓工程重啟。不過，礙於當時總督府交通局局長生野團六的反對立場，具有半官方色彩的臺電自然無法違抗上意，貿然作為。

而從 1926 年底、 1927 年初的一些報導來看，生野團六確實也向記者談到日月潭工程存在建設經費極為龐大、產出電力難以消耗等等問題，導致整個工程必須停止。按照他的說法，當時臺灣電力建設方針已然轉向。總督府計畫在臺北、高雄分別建設一座火力發電廠，等到未來島內的「一般電氣之需要增大，及經濟界呈好況之時」，再來考慮日月潭水力建設的重啟問題。當局的態度既是如此，日月潭工程的完成，似也遙遙無期。

1925 至 1927 年間擔任臺灣總督府交通局局長的生野團六，影響了日月潭水力發電建設工程的重啟。（圖像來源：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

Patten 報告的功能

所幸，事情的轉機，在 1927 年 4 月以後開始浮現。這時，生野團六離開了臺灣，轉往日本內地擔任東京市電氣局局長，總督府對於日月潭工程的看法也產生改變。於是，臺電找上了同樣樂見日月潭工程重啟的「大倉組」與「三井合名會社」，並由後者出面邀請美國石威公司派遣專家，前來針對日月潭工程的可行性再作評估，於是有了 Patten 等人的臺灣之行。

1920 年代，石威公司是世界知名的企業，在水利工程方面也擁有強大的技術能力。 Patten 等人被派遣來臺的同一時間，由該公司設計的日本富山縣「小牧水壩」（小牧ダム）也正在施工，這座重力壩的規模極為龐大，在當時曾有「東洋第一」的稱號。

臺電最初尋求石威公司協助，可能只是想藉由西方先進國家的業界權威，為日月潭工程計畫背書。不過林蘭芳引用〈日月潭水力電氣工事再興計畫概要〉指出，臺電的確採納了 Patten 報告當中提出的諸多建議，僅變更了部分設計細節，可見這份報告對於後續日月潭工程的興建，確實產生了影響。

有趣的是，前文提到的大園市藏《現代臺灣史》還另外指出，在故事裡扮演第三方顧問的石威公司，其實也有自己的盤算。在 Patten 的報告完成後，該公司便向臺電表明：若日月潭計畫復工有望，他們有意承攬這項工程。假如順利合作， Patten 等人此次來到臺灣的評估費用，半數還可用工程的總預算來報銷！

這份 Patten 報告的日文摘譯版，收錄於橋本白水 1928 年的著作《台灣の事業界と人物》（見該書頁 212 - 216），若能從水利技術角度出發，探究這些變更及其影響，該報告的重要性，或許還將有不一樣的歷史評價。

（續下篇）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劉坤土先生的憶述，參見蔡慧玉訪問，吳玲青紀錄，〈劉坤土先生訪問紀錄〉，收錄於蔡慧玉編，《走過兩個時代的人：臺籍日本兵》（臺北：中研院臺史所，2008），頁67、74；林炳炎，《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發展史》（臺北：林炳炎，1997），頁 219 。還有一些未收錄於著作裡的故事細節，可參看林先生的部落格文章。
• 林蘭芳，《工業化的推手：日治時期臺灣的電力事業》，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