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台電」，我們總是直覺想到臺灣最主要的電力事業「台灣電力公司」。不過若是回到一百年前的臺灣，人們口中的「臺電」，指的則是誕生於 1919 年的「臺灣電力株式會社」。

日治時代，這家官民合資的電力公司，不僅接收了過往由「臺灣總督府作業所」直接營運的電力設施，也在成立後的二十餘年內，逐步整併全臺各地的民營電力事業，實現整座島嶼的「電力一元化」，為戰後台電的營運奠立基礎。

那麼日治時期的「臺電」，是為了什麼原因而創設的？在官營與民營之外，這家公司為什麼要另闢蹊徑，採取新的事業模式？

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的建設計畫

根據高淑媛的研究，大約在 1905 年日俄戰爭結束以後，日本人在臺灣的工業投資開始顯著增加。到了 1911 年，日本政府完全收回關稅自主權以後，許多進口商品的稅率開始調高，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戰帶來的「大戰景氣」影響，臺灣的工業生產又獲得新的成長動能，工業化也逐漸被視為臺灣未來的前進方向。

若要發展工業，充足的電力供應不可或缺。1910 年代，臺灣的眾多實業家也陸續向政府反映電力建設的急迫性。同一時期，臺灣本島的民生用電也呈現大幅上升趨勢。因此不管從什麼面向來看，新電源的開發，都是總督府必須推進的一項重要工程。由總督府民政部土木局出版的《電氣需要ノ現況ト今後增進ノ趨勢》一書就明確說到：

今後的電力事業，其營運目的是要提供廉價且豐富的電力，藉以扶植大型工業，為原本僅只依賴農業的本島產業界開創一個革新時期。

在水力資源豐沛的臺灣島上，總督府的電源開發計畫，必然以水力發電為主。而在土木局技師國重長弘、山形要助、大越大藏等人的調查與策劃之下，日月潭水力發電的建設提案，遂在 1916 至 1918 年間逐步成形。這項計畫預期產出的電力，將超越當時傲視全亞洲的豬苗代湖水力發電工程，相當令人震撼。 1917 年 12 月 27 《臺灣日日新報》一篇題名為〈日月潭大水電計畫〉的報導就提到，若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能夠實現，

則吾臺之素稱農業國者，將一轉而為工業國矣。原料品及粗製品之供給地，將一變而為精製品之生產地矣。各製糖會社可藉此以為運轉機器之原動力，而興製紙事業。且此外如肥料工業、（以鹽為原料）及紡績工業，亦皆可勃然而興矣。

報導末尾，記者甚至把日月潭水力發電視為「本島產業上之根本問題解決」的終極辦法。人們對這項計畫所寄予的厚望，可見一斑。

猪苗代湖水力發電工程曾是傲視全亞洲的水力發電事業，但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一舉將之超越。（圖像來源：会津若松市立会津図書館）

官營或民營的難題

然而，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預算高達 4,800 萬圓（相較之下， 1919 年整個臺灣總督府的歲出預算僅約 7,000 萬圓）。若由總督府作業所辦理，這筆錢勢必要列入預算並舉債支應。但是一戰後期以來，日本便大量發行國債來因應軍隊出兵西伯利亞、以及各項建設支出。當總督府提交此工程的預算案時，中央政府正煩惱大量公債的償還問題，自然也就難以獲得中央支持。即便第七任臺灣總督明石元二郎親赴東京遊說，也未能成功。

另一方面，根據林蘭芳的考察，總督府也曾考慮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委由民營的可行性。不過，民間業者所要求的銀行貸款利息補貼，對於總督府的財政狀況而言是個沉重負擔。再者，民營電力事業基於收益考量所制定的電費基準，也可能無法滿足總督府「提供廉價電力」的政策目標。這樣一個維繫臺灣命脈的電力建設，交到民間公司手上，似乎也不是上策。

既然官營、民營各有其難處，最終的答案，或許存在於兩者之間。根據小森德治編寫的傳記所述， 1918 年 10 月 27 日，明石元二郎在東京澀谷的宅邸之中，與一干總督府官員進行會商後拍板定案，要推動成立一個官民合營的新事業。

臺灣電力株式會社的成立

1919 年 4 月，總督府正式頒布了《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令》，明定公司資本額為 3,000 萬日圓，其中 1,200 萬日圓由政府出資，並且可以用「供電氣、瓦斯及木材防腐作業用」的財產設備來折算，這樣的規劃一定程度解決了政府預算問題。 同樣根據小森德治編寫的傳記所述， 5 月，明石元二郎也在公司成立的準備會上致詞表示，儘管總督府方面最初的願望是藉由國家力量來完成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但財政狀況既不允許，只能另闢蹊徑。採取官民合營，發行股票向民間募集資金，或許是能夠不違背最初理想的折衷方案。

總的來說，「臺灣電力株式會社」是為了完成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而誕生的事業體。為了推動這家公司的成立，總督府還找來當時財力最雄厚的一群實業家擔任「設立委員」，臺灣史上著名的「五大家族」（板橋林家、霧峰林家、基隆顏家、高雄陳家、鹿港辜家）也全都在委員名單當中。有政府的支持、紳商的背書，外界對於這一新事業亦頗為看好。據說公司初期的募股獲得極大回響，人們爭相購買公司股份，事業前景似乎十分光明。

1919 年 5 月 1 日刊登於《官報》上的《臺灣電力株式會社令》。（圖像來源：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

1919 年 7 月 31 日，臺灣電力株式會社在臺北鐵道飯店召開成立大會，公司營運的序幕也就此揭開。不過，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的資金籌措，卻在 1920 年代因為日本國內金融恐慌、關東大地震、後任臺灣總督上山滿之進的反對……等種種因素，而陷入長期延宕。而這一至為困難的任務，則須留待新任社長松木幹一郎來著手解決。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林蘭芳，《工業化的推手：日治時期臺灣的電力事業》，臺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2011。
• 吳政憲，《繁星點點：近代臺灣電燈發展（1895-1945）》，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1999。